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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水清沙
丁亥初夏魏都
人物：
三队长 刘富祥 40多岁。
副队长 付建生 30多岁 抗美援朝复员军人、民兵连长。
付大嫂 汪秀花 26岁付妻 随队农村妇女。
老护林队员张震山 50多岁 老八路干部
一组长 李相甫 50岁 老林业工人。
二组长 张 明 20多岁 队技术员，团小组副组长。
三组长 李宏英 20岁 新分到林场的女社会青年。
老右派 杨鸿儒 50多岁 原乡初中历史教师。
技术员 赵康明 20多岁 团组长。
司务长 李国峰 30多岁 会计。
组员 志 刚 27岁 队员。
村妇 荷 花 26岁 志刚的相好。
村妇 刘 婶 46岁
儿童 修 文 6岁 荷花的长女
儿童 崇 武 5岁 荷花的儿子 引子：
中原大地向西延伸，广袤的平原开始起伏不平，丘陵绵延、沟沟壑壑、渐渐进入伏牛山的怀抱
岗坡不低，杂树丛生、林木茂盛，山峰不高，乱石兀立、云层缭绕，山下涓涓溪水，清澈见底、汇流成河。岗地种杂粮，河湾置水田，树林深处有炊烟，这就是浅山区的地形特点，看来别有一番美丽。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儿女,勤劳、淳朴、厚道的中原人生活在这里，虽然历经战乱、灾荒、朝代更叠，千百年来老百姓依然顽强、安祥的生存在这块土地上,孕育出一代代生命，千年延续、万世不竭。
永远不会忘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那场天灾人祸，那真是粮仓无粮、地上无食、鸡狗不鸣，人们都勒紧了肚子，张大了嘴巴、灭掉了人欲。
顽强的生命就像野草，给点雨露 ，来阵春风，就出土、就发芽，大地原野就会呈现绿色，酷暑寒冬奈何不了。“叶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熬到一九六三年，国家经济开始恢复，生活略有好转，人们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润。
男人腰板硬了，女人头发长了，孩子们的肚皮也慢慢鼓起来了。有七情六欲的男男女女那繁衍生息的念头就象日出月落，象流水低去，象青云直上，那么自然，那么势不可挡。
故事就发生在豫西南白云山下一个紧靠大沙河湾的国营林场分队驻地…… 一•一件血衣 初秋的早晨。
一层薄雾轻轻吹拂着周围的村庄，偶尔几声鸡鸣更觉得旷野的寂静。
付大嫂从屋外沙河洗完儿子的尿布匆匆回到自己住的茅屋内，付大嫂叫汪秀花，丈夫姓付，是林场三队的副队长，大家都习惯叫她“付大嫂”。
“建生，快起来!”付大嫂推了一下还熟睡在床的男人，急切地想告诉他刚才在河湾看到的事，建生机灵地坐了起来，这个从朝鲜战场归国的志愿军人还保留着多年前在战场上养成的时时处在警觉状态的习惯。
“河湾里有一件血衣，你快去看看！”秀花说。
“血衣？怎么会有血衣！”听老婆说完，建生立刻跑向河湾，建生是副队长，兼任民兵连长。民兵训练，治安防范都是他份内的事。
河湾不宽，是大沙河的一条支流，十几米宽的河沟内，有近十米都是细沙滩，沙滩里有一件劳动布工作服上衣，已经被野狗扒出，工作服不是太旧，衣背处明显看到一片暗红色血斑。建生仔细看了看衣服，他认定就是林场统一发的工作服，因为周围村子的村民是没有条件能穿上这衣服的。他把衣服折叠好。拿到队长刘福祥屋内。
富祥队长刚起床，坐在床上吸旱烟。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是这一方一千五百亩国有土地的管理者，地上庄稼的春耕夏锄，秋收冬储，栽种的苹果、葡萄、桃子、梨，还有近三十名男女林业工人都由他管理和调遣。
听建生说完，他有点诧异，队里所有的人都在，没有报告有伤病，怎么会有血衣呢？即使有人受伤，也不至于把衣服埋在沙滩里呀？
“建生，通知班组长到我屋开会，清查一下人员情况。”
这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工作、生活、生产上遇到的一切事情都要以阶级斗争的眼光分析问题，衡量是非。
片刻之间，三个生产组长与炊事班长相继来到他的屋内。
一开始听队长说到血衣，大家着实吃了一惊，不到三十人的一个林业生产队，不要说有人伤亡，就是谁掉根头发，也都是一清二楚地呀！
各人报告了一下人数。一组七人，二组七人都是男工人，果园组九人，2名男工人，7名女青年，炊事班三人还有正副队长，一个都不少，无有伤亡。
“奇怪呀！一件血衣，还是咱们林场的工作服，这肯定有重大的隐情。”第一组组长，老林业工人李相甫不紧不慢地说着。抽着刺鼻旱烟的嘴里冒着浓烟，更加增添了这位老实巴交中年汉子心中的疑云。第二组组长张明，二十多岁，精瘦的脸上，一双小眼上下翻滚着打量其他人，他是林场培养的第一批技术人员，上过两年农业技校，手中经常拿着一本工作日志，不时记些什么文字。在这个老工人大部分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队伍里，更显得他象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其实他只有初中文化，不善言谈，性格内向，别人总觉得他这人阴阴阳阳，整天好像有很多心事隐藏着。
果园组组长李宏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青年，说话直爽，性格泼辣，她正在苹果园内喷洒“波尔多液” ，嘴上还罩着个大口罩，她取下口罩大声说:“付队长是专管治安的，咱们队里的人没有伤一个，不值得大惊小怪，我们组人员全在，都在果园忙着，你们分析吧！我先走了。”
富祥队长落实了全队无有异常，略微放心地对大家说：“对外先不要声张，注意队员的情况，有事情及时报告，”并让建生副队长与邻近村庄的民兵连长加强联系，及时通报相互村庄的情况。并宣布散会，以后数天就再没有提及此事。
三队是一个以果园管理、收获、兼顾植树造林、果树间种植农产品的事业单位，其生产性质与农民田间劳动别无二致，也就是穿了件劳动布工作服的农民，不同的就是每人每月能拿到国家发的二十四、五元工资，也给这些林业工人带来了无比的优越感。一千五百亩果园加上大面积管护的林区，使这个林业生产队的任务非常繁重，特别是秋后果树成熟期的看护，常常发生周围村庄的农民哄抢、偷摘苹果、葡萄、梨。春季苗木发芽时，与河对岸的国营牧场因其饲养的马、驴、骡啃坏树苗而双方管护人员发生摩擦。
上半年林场总部新分来十几名城市社会青年以加强对果园的管护，这样减轻了果园看护的压力，也为一帮死气沉沉的大老爷们带来了欢声笑语。 二•果园秋香 初秋的天气是清爽的，随着阵阵凉风，传来苹果园里姑娘们的欢笑声，硕大的苹果早已压弯了枝头，挂在树梢的果子，象姑娘们害羞的脸庞初显红润。近千亩苹果树预示着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高岗上那棵大槐树下，一组长相甫与老右派杨鸿儒在一起抽烟闲聊。
老杨是镇初中的历史教师，自幼博览群书，爱好诗经，前三皇后五帝的故事讲起来头头是道，他为人诚恳，人缘极好，就因为上两代人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在一九五七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被划为右派分子，踢出教育界，分配到林场改造。只要提及此事，他就喊冤枉。队里所有工人都没有把他当成坏分子看待，总喜欢歇息时听他说那“薛刚反唐”“秦二哥卖马”的故事。这老杨一扯起历史来是口若悬河，一张一弛，不紧不慢。把朝代，人物、事件、结果，描述得一清二楚，只要不打断他，他一直讲到听见刘队长的咳嗽声。
老杨磕了磕旱烟锅说：“今年苹果收成好，队里要组织好看护啊！”
“今年人多，再架起两个看果棚，队里的两只狗也长大了，晚上就撒开它！”看来老组长早就有了打算。
“人多什么？都是姑娘们，甭看不住果子又把人丢了呀！”
“白天不要紧，晚上多安排几个大老爷们看守。”
“佳果笑脸满枝头，春水河湾随心流，左瞅右看眼已花，不知何处把果抅”。这个老右派酸酸臭臭来了几句顺口溜。
“啥意思，我这大老粗喜欢直来直去，听不懂你那文绉绉的臭话！”
“队里十几个光棍汉，都到了成家的年龄啦，看到这几个新来的城里姑娘，哪一个不像饿狼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一块干活，将来成个家也很正常嘛！”
“先下手为强啊！只怕来晚了，就没有啦！”
“你我都是有家有口的过来人啦！谁成家咱都高兴的喝喜酒吧！”二人说完爽快的哈哈大笑起来。
“看把你们俩乐的，老杨又在说啥笑话呀！”这时队里的团组长赵康明走过来插话。
“给姑娘们提亲说媒哩。哪个小伙子先报到，就先给谁介绍对象。”老杨一句话把这个赵组长说了个大红脸。
康明是个孤儿，七岁就失去了父母，是县民政部门安排让他上了学，直到高中毕业送到林场来工作，他无牵无挂，林场就是家。为了不辜负国家培养，他工作中踏实肯干，遇事都是冲在前，前年在老山冲次生林改造中，被掉下的树枝扎伤了右眼，已近失明。根正苗红，林场团支部选定他为三队团组长，发展团员，做年轻人的思想工作是他的职责。
康明给他俩打了个招呼就走进果园里去了。
西边的落日已经亲吻着树梢，地上的林木、房子、庄稼都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余辉中。从各处干完活的队员，放下工具、拿起毛巾来到河边。浅浅的河水还淹不过膝盖。他们用搪瓷脸盆在水下挖个深坑，这样坐在水中，正好流水与脖子平齐，身上的汗水与污垢会引来无数条小鱼，这是一种叫“白条”的鱼苗，它们用鱼唇轻轻舔咬你的皮肤，去河里洗澡都愿意享受这天然的、带来无限快感的亲吻按摩。滑润、清净的河水洗去了一天的灰尘与劳累，这时也是大家最幸福和惬意的时刻。
队部厨房是两间茅屋，厨房前的小场地是吃饭时最热闹的地方，晚饭一般都是在相互看不清脸的昏暗中开始的。如果这时刘队长不开全体会，饭场那盏马灯是不点燃的，大家说着笑着、吃着晚饭，还不时让“老右派”杨鸿儒讲上一段精彩的笑话，让大家开开心，果园组的女青年没有分来以前，全队只有付大嫂一人是女性。十几个光棍男人在一起想说什么，就扯什么，每个人可任意发挥想象，主话题最多的还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大家都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于异性的渴求，哪一个不是喷薄欲出的火山呢！大白天在地里锄玉米只要有人喊“天气太热，全体脱裤子！”你身上仅存的一条裤头也是不能留在屁股上的，强壮的身体与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尽情地毫无顾忌地宣泄在庄稼地里。
“志刚！今晚还是你去果棚值班，发现有情况就回来叫人。”相甫组长端着饭碗边安排晚上看苹果。
志刚是队里的老工人，有着丰富的果木栽培、管理经验，从栽下苹果树苗，到每年剪枝、施肥、喷药、涂白，他都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现在果树进入盛果期，更要精心看护。
吃过晚饭，志刚来到果园，爬上看果棚，铺好草席和薄被，又在棚顶上插了根长竹杆，一切收拾完毕，志刚抽起了香烟。
用四根杉木杆支撑起的看果棚高高耸立在果园的西南角，两棵香蕉梨树护卫着棚的两边，从棚的窗口伸手可摘到已经香甜的梨子。果棚离李家湾村子很近，一条小路通向村子。志刚看着一棵棵果树长高进入盛果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到了应该娶回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了。
那是三年前认识的一个女人。一个上天专意安排给他结合的女人。从见到她产生怜悯之心开始到以后每月接济帮助，从心甘情愿到深深地爱恋，从无话不说到情意缠绵、激情四溢，志刚急待结束那个女人“地下工作者”的身份。
那个女人叫荷花，就住在前边那个村庄-----李家湾。
李家湾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的房屋错落搭建在紧靠沙河的高坡上。东北是有果园的林场，南面临近繁殖种畜的牧场，平时村邻相安无事、也无有什麽纠纷，村上种有果树，剪枝灭虫的事，常到林场领教，牛马驴畜生配种、看病都去牧场解决，有事相互照应。遇有个别人偷果、牲畜踏吃庄稼、树苗，这些事情发生纠纷，虽然也能影响双方关系，好在村长很会与林场、牧场领导处事，村上谁家结婚、生孩子、吃喜酒、他都叫上两边的头面人物参加，喝上两盅，吆五喝六之后，那一点恩恩怨怨也就化为无有了。
弯月初上，地上的一切景物都呈现在灰黑色的朦胧之中，灰白色的小路弯弯曲曲，伸向村庄，荷花洗刷完碗筷，安顿好两个孩子睡觉，踏上村东那条小路，已经是四野寂静，月上枝头。
六年前，她怀抱着不到一岁的儿子，拉着两岁的女儿，随同在县文化局工作的丈夫，下放到这个偏僻的村庄，村里人都知道她男人是个文人也是个大右派，夫妻俩在分给他们的一点贫瘠荒地里犁镂锄耙，艰苦劳作。收到屋里的粮食刚刚能顾着四个人填饱肚子。艰难的日子慢慢煎熬着又到了紧勒肚子过饥荒的“1960年”。“屋漏偏遇连阴雨”，劳累、饥饿、缺乏营养。使患上“黄胆性肝炎”的丈夫，早早撇下了她们母子三人踏上了黄泉路，孤儿寡女，举目无亲，她拉扯两个年幼的儿女苦苦煎熬在维持生命的生活最低线。为了生存，年青少妇已经不顾及羞耻，从地里能扒拉到什么就赶快往家里拉。
荷花与志刚就是在那年深秋认识的，那天志刚正好给苹果树身涂白。只见荷花拉着两个孩子在果树下的烂叶堆里拾烂果。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抢着往嘴里塞干瘪的坏苹果，志刚看到这凄凉的一幕，走上前去问起女人的情况。得知荷花遭遇夫亡子幼的处境，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大妹子，我这里有五元钱，你先买些米面。”
“不行，大哥。咱们无亲无故，我不能拿你这钱！”
“孩子们受不了啊！都是正长身体的年龄。我无啥牵挂，以后会常看你们的。”
“村里人嘴杂，你不便去家里呀！”
“过的都什么日子啦！还顾及这些，那我晚上去看你们。”
女人没有再反对，心里充满了无限感激。但是千百年来的禁忌还是重重的压在她心头。“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这以后志刚经常在眼前浮现那两个瘦弱孩子的身形。他不敢想象她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志刚是本乡人，家就在东边十五里地山脚下的王家湾，家中父母是两个五十岁开外的老人，守护着零零星星的几片山地度日。志刚的姐姐早年就远嫁到信阳平桥的水旺村，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如今，爹娘的身体还康健，有点头疼脑热的就上山采一点草药就熬过去了。这两年收成还好，打的粮食还够维持生活，已经比前几年好的太多了，二位老人就是为志刚的婚姻大事操心。十年前邻村就有人来说媒，一见媒婆进家，志刚的脸色红得象那孙猴子的屁股。媒婆都是把闺女们说得天仙一般，那性情多么温柔、人缘多么好、干活多么勤快、针线活多么精细……。但是，人家志刚就听不进耳中，父母再急也没有办法，按村子人说法，这就是婚姻大事不透。
四邻八村的乡亲都是说志刚人品好、孝敬父母、吃苦肯干，如今又是国营林场的大工人。俩老人也经常让志刚回家相亲，志刚没有一个中意的，就这么一挑剔，已经就是快三十岁的人啦！
荷花在远处隐约看到看果棚上高高的那根竹竿，她知道是志刚值班。这是他两个的一个约定，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志刚从棚上下来。
“荷花，你怎麽不用手电筒呢？”
“月亮地，能看见路，我把你的上衣缝补好拿来了。”
“地里活正忙，缝补衣服的事往后推推。”
“怕你们提前进山造林，我补好衣服就拿来了，还没顾上洗。”
“荷花，我正想找你说，我让付大嫂到庄子里给你提亲呢！”
“咱俩的事我给村里刘婶透了个信，她连说‘好，好’！省得村里姑嫂们操心了。”
“那我准备一下，从山上造完林就下山来，年前娶你！咱以后也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志刚，真是为难你了，两个孩子要拖累你呀，要给家里的爹妈做好工作！”
“老人们不会有啥意见的，两个孩子还会给他们增添乐趣呢！”
志刚说着把荷花抱在怀里，荷花没有推开，不由一股热血溢满全身，已经多年没有被男人疼爱了，就因为自己男人的“右派帽”，在他死后的三年里，荷花独自一人带领两个幼子慢慢煎熬着。艰辛、痛苦、委屈重压在年轻寡妇的身上，还要承受政治上、精神上的压力。她多麽渴望一个心上人的爱抚啊。志刚是个有爱心、重情义的男人，自从碰见他那天起，荷花从心底里荡漾起阵阵波纹，涌起一股激动，但是她不敢多想，不敢过多奢望，毕竟自己有两个孩子的拖累，而且志刚是个光棍青年，成了家后，几个人的重担压在他身上，也太难为他啦。
“志刚，你下山后就托人去找刘婶吧，我就回去啦！”荷花推开志刚就要走，从心底里他是永远也不想脱离这强壮男人的胸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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