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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山仰止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从山脚下向上延伸，直至一个山顶，再串起无数个不太高的山峰，就像一条金色丝线穿起的翡翠项链挂在白云山主峰的胸前。
与无数个伏牛山峰相比，白云山顶峰实在不算高，大大小小的山头如众星捧月般托起的主峰还不足海拔1000米。但是，它是豫中平原向西突起的第一个山脉，就显得格外出众、出类拔萃、亭亭玉立。
白云山美丽得更像一个喜爱打扮的俏姑娘，四季变幻着色彩斑斓的服装；山花盛开、百鸟欢唱的春天，碧绿林木、山泉叮咚的盛夏，红叶翠竹、秋虫鸣叫的金秋，银装素裹、山风呼啸的严冬，这一幅幅山乡美景的重彩图画与白云山脉地处在秦岭、淮河气象分界线上生长的植被有关，山下是大片的落叶灌木，青冈栗木、杂木槐树等阔叶树种，油松、马尾松等针叶林木顺山势向上生长，直至峰顶。
在山峰怀抱的一个山坳，有一大片开阔地，数十棵高大的板栗树守护者一片石板屋、茅草房，房屋后面竹林下是几亩山地，种下的红薯、黄豆还没有收割，山泉溪水环绕着几块水田，地里的水稻已经呈现出黄绿色。石板屋后面还有一片残垣断壁，早已经是荒芜狼籍。
冒着一缕炊烟的破屋就是老护林员张震山的住处，二十几年来，他孤身一人一直住在这里，负责防火护山、林木管护、严防盗伐、安排林场总部组织的植树造林人员的吃住食宿。
震山大叔50岁开外，花白胡须下的脸上已经有道道皱纹，他身体硬朗、腿脚稳健、为人忠厚、处事果断，守山护林兢兢业业从没出现过差错，被林场年年评为“模范护林员”大家都尊称他“震山大叔”。
这片山坳叫板栗沟，自古就有人居住，民国时期的一场匪患灭绝了这个村庄的住户，直到震山大叔住到这里。进山砍柴的人们也常到这里落脚休息。
志刚从山下上来，已经是中午时分，震山大叔很远就看到志刚挑着担子上山来了，他挑来了面粉和油盐。
志刚放下担子，拿出毛巾去山泉处擦汗洗脸，震山大叔烧开了一壶甘草二花茶水放在板栗树下的石桌上。
说起志刚与震山大叔的交情，那可是有些年头啦，按震山大叔的话说：这志刚可是骑在他的脖子上撒尿长大的孩子。
原来他与志刚的父母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有了交往，以后来往不断，情谊愈加深厚。
在震山大叔眼里他总觉得志刚永远也就是个孩子，而不想把人世间过多的苦辣酸甜分给下辈人品尝，也不愿给他细说根由。
震山大叔招呼志刚坐下喝茶，自己就去准备做饭。
志刚有一肚子话要向老人诉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喝了几口甘甜清爽的茶水思虑起来……这些年那麽多提亲说媒的自己都没有同意，对荷花，他真是铁了心好一辈子的女人，但是，两个孩子的累赘也要给父母增添麻烦，他想托震山大叔下山去给俩个老人做一下工作。
远处山风阵阵，脚下泉水潺潺，金秋八月是收获成熟的季节，板栗树上的栗子包已经有裂开嘴笑的，不时从树上掉下几个性子急的栗子落在志刚面前，满山坡的山枣树、山楂树也都是红果累累，急待收摘。
震山大叔清炒了一盘翠绿香辣的山椒、一盘山蚕茧蛹，又热了一陶壶黄酒来接待这位多年世交的干儿子，这可是山顶茅屋的一顿盛宴啊！
几口黄酒下肚，俩个人的脸上已泛红晕，低度酒精的作用把他们打开了话匣子。
“志刚啊！我在山上已经守护了二十多年啦！你知道这是为了什麽吗？”
“大叔，我从小就知道你是我们山上的一个亲戚，就不知道你为何孤身一人住在这里。”
“你顺着我的手指向前看,那片山包下的竹林，我就是为了竹林里面那座坟头啊！”震山叔解开上衣扣子，激动地说着。
“那里面就是我那女人，心里的女人，一个可以让我再爱上一百年的女人啊！”震山叔说完又痛快的喝了一口黄酒。
“大叔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啊！说说吧。”志刚说着话也脱下已经浸透了汗水的褂子。
“二十四年啦！我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她！我每天给她扫一遍竹叶，绕她的身边转一圈，我高兴啊！”又有一口黄酒下肚。
“酒不再喝了！喝茶吧。”志刚倒满一碗茶水放在震山叔面前。
“你花婶叫百合，这一片石屋茅棚就是她们家，我们成亲那时你才六岁，那是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初六。”老人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说：“成亲那天我们从这山南坡上来接她，谁知道有一队土匪从山西面攻上来，他们有二十多人，长、短枪都有，而我们十个人只有两个人带短枪，这是一场遭遇战，木棍、石头都上了，没话说，我们只有撤下山去，残暴的敌人包围了村子。”老人哽咽着不忍再说下去。
“全村大人小孩二十五人没有一人幸免，全部被刺刀刺死或枪杀。”震山叔双眼直瞪着石板屋后面那片残垣断壁。
“等我们区小队增援上来，一个也没有救活，新媳妇梳妆打扮，一身新衣服，躺在血泊之中，就在那股山泉下。”
“竹林后面的山坡下就是全村人的公墓地，我们上山迎亲的队伍成为送葬的队伍。我把你花婶就埋在了公墓前面，她坟头周围的竹林是十年前栽种的。”泪水拌和着汗水流淌在老人脸上，那一幕幕悲壮、凄惨的往事反复播放在他脑海里……。
民国二十一年，那是一个动荡不安、军阀混战的年代，国民党政权腐败无能、土匪肆虐，到处是烧杀抢掠，老百姓饱受“水、旱、蝗、汤”，（汤指军阀汤恩伯）苛捐杂税的沉重压迫，而地处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中原地区更是连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上年的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北沈阳的消息震撼全国，各地民众奋起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对国民党不抵抗政策开展斗争。唐河、泌阳、桐柏、信阳建立鄂豫边特区工农红军，展开了轰轰烈烈地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唐河毕店人张星江就是领导人之一。
“老吭哥”这是震山叔对同乡同村好友张星江的称呼，他们都是张心一村人，都是苦大仇深的孩子，生活的艰辛过早的降临在他们头上。也使他们建立了牢固的情义。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在外地的唐河籍共产党员纷纷回归故里，组建党团组织，继续革命斗争，老吭哥张星江就是这时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以后，他经常在村里宣讲通俗的革命道理，他讲话简明风趣、条理清楚、鼓动性很强。到一九二九年，张心一村就建立了共产党支部，书记就是张星江，震山紧跟着张星江入了党，干起了革命工作。
记得那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秋雨连绵、寒风呼啸、到中央苏区参加中共六届五中全会和全国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的吭哥通知震山接应红军大部队过境西征。震山在唐河祁义乡南韩庄村带领红军向东折返到桐柏山区，再经泌阳插向西北方向方城县的，避开了国民党部队在唐河湖阳一带的阻截，粉碎了他们欲图围歼红军的美梦。以后得知这支红军部队就是遵照中共中央指示精神西进北上抗日的红军二十五军。接引路上，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对鄂豫边工委的工作大加赞赏，并指出了广泛开展游击战的重要意义和建立敌后革命根据地的重要性。震山深受教育、受益匪浅。
这次行动之后，震山就遵照鄂豫边工委指示留在泌阳白云山区为创建竹沟红色政权、巩固鄂豫边特区工作、发动群众、做好后勤保障。
“志刚！我与你父母就是那年腊月相识的，通过中共地下交通员的介绍，住进了山下王家湾你们家中。”“娃子啊！那时还没有你”黄酒的作用使震山大叔脖子上青筋暴露、满脸通红。
很少有知心人来到他身边，今天志刚这个晚辈的到来，使他有了宣泄情感的机会。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中共河南省委各地的党组织屡遭国民党、土匪、党内叛徒的严重破坏，使斗争形势变得非常严峻。反动武装势力控制地区的老百姓终日恐慌不安，经常遭遇暗杀、绑架的危险，各项工作很难开展。
由于白云山山区地域环境的特殊性，使这里成为日、蒋、汪伪 、地方土匪和中共鄂豫边工委必须争夺的阵地。
山北地区通过牛蹄街、板桥、沙河店可直通平汉铁路线，山南部有确山县竹沟苏维埃红色政权穿插过来的地下交通线插向豫西南粮仓----南阳盆地。这里山深林茂、物产丰富，进，可以四方出击打击敌人，退，防守固若金汤、藏兵千万。”
“那真是艰苦的年代啊！群众没吃没穿，水旱灾害，颗粒没收，兵匪当道，你前脚还没有走，后边就有杆匪、民团武装跟在屁股后面追击了。这里到处流传‘天下乌鸦一般黑，一个蚂蚁俩土匪’，河南的土匪居全国之首啊！”
“五更酷霜落寒冰，
没娘儿女真苦命，
苦瓜泡在黄连里，
赤脚一双踩雪中，
三月没见米和面，
抬头就碰土匪兵，
只盼东山出太阳，
泌水河畔来救星。”
震山叔就是听着这首当地儿歌走村串户，发展有深仇大恨、意志坚定的积极分子，串联起基本群众，建立起白云山中共支部的。
他肩负的使命就是‘发动群众、建立组织、储备物资、扎根山区、支援苏区。’
“这座山是座圣山啊！确山竹沟根据地建立后，白云山地区的老百姓向那里供应了大批特产、物资，除山货、野菜、粮食之外，山中挖出的各种中草药，也都经过初步加工，供应给缺医少药的抗日前线部队。这山中盛产半夏，就是藥狗蛋，马蹬草、金釵、柴胡、香附子、土茯苓、全蝎子等。为了弄懂中草药的采集、加工知识，我特意到南部的铜山拜见了对中医中药有研究的老道士唐道成，他给与我很大的帮助，又给我提供了治疗跌打损伤的秘方，这以后为根据地、为红军、为新四军部队立下了大功啊！”
“在山上采集、采购中药的时候，就在这里，这个山庄子认识了百合，你花婶啊！”
震山叔说到这里格外兴奋。
“阳春三月，整个山区已经是山花烂漫蝶飞舞、溪水潺潺百鸟鸣， 正是收采野菜、挖掘中草药的时候，我奉命来到这里开展工作。”
“这板栗沟六户人家都姓丁，据老人们讲，祖上是从豫东芒砀山下迁过来的。世代相传，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率农民起义军对秦二世胡亥的残暴统治进行抗争，后被部下小人杀害，刘邦借用陈胜兵力，打败对手楚霸王项羽而建立西汉政权，后追封陈胜为隐王，厚葬于豫东太丘北芒砀山，每年派30兵丁为其守墓，以后，守墓兵丁后裔全部改为丁姓，元朝末年，不堪元顺帝妥欢铁木耳异族统治随红巾军领袖徐寿辉挥戈造反、南征北战，立下功劳。至元末至正44年，朱元璋夺取红巾军控制权，在鄱阳湖打败劲敌陈友谅，建明天下，为躲避明军追杀，部分丁姓四处避难，板栗沟始祖丁尚武于明洪武7年迁此山沟，建庄垦荒、筑屋造田、五百八十多年来繁衍生息于此。”
“丁姓祖上不甘于压迫剥削、抗争强暴的血统传至近20代人，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不断发动、教育下，山村村民觉悟提高，热情积极。成为红色竹沟医药、后勤保障的坚固阵地。你花婶那时还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带领姊妹们挖草药、打野菜、翻晒、炮制、切片、加工运输，整天忙得顾不上打扮一下自己，多次受到苏维埃竹沟红色政权表彰、嘉奖，我们俩也逐渐加深认识、有了情意、建立感情的。”
“志刚啊！我和你花婶可是没有一点花前月下、没有一丝唧唧我我，为了供应急需的药材，我们甚至没有一次畅谈，仅在这棵板栗树下，一碗山泉水、一句互相问候、鼓励的话就订下了海誓山盟啊！百合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找着党支部说了心愿：都是受苦的孩子，震山又远离家乡，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
老人一口气简单说完这段悲壮、曲折、凄凉的历史，又回到往事的回忆中……。
志刚听到这里，感到老叔情绪过于激动，就欲劝阻他不要再讲下去，老叔摆了摆手，继续诉说；“就是那个内奸、特务分子杨春堂的嫂子，一个叫“杨大姐”的内奸分子出卖了这个地区的党组织，国民党第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部汤恩伯指令少将参议耿明轩组织确山、泌阳、信阳三县保安团16个中队和地方联防队共1800多人，向竹沟发动了突然袭击，开始了一场血腥屠杀和抢掠，共杀害新四军干部、战士、伤员、干部家属及革命群众200多人，制造了骇人听闻的“竹沟惨案”，紧接着保安团1个中队和地方联防队袭击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洗了这个村子啊！”
“竹沟惨案”激起了全国抗日军民的极大愤慨。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彭德怀、张云逸、朱理治、彭雪枫等发表演讲和通电，强烈谴责国民党顽固派的罪恶行径。
从1939年下半年开始，竹沟周围的反共气氛日益浓重。竹沟作为战略基点的历史使命已基本完成，中原局作出逐步把指挥中心移向苏皖和豫鄂边敌后的决定。但是，这个山区的人民在党的领导下,继续坚持顽强的斗争。”
“山叔啊！不要再说啦！我扶你去休息一下。”志刚说着把震山叔搀扶到屋内。亲身经历的血泪史、斗争史使老人的情绪过于激动，也是志刚从未有听说过的，这只是老人的前半生，而以后的经历那是更苦、更凄惨啊！
志刚环顾群山，满目秋叶把山野渲染得五彩斑斓，前面的那片竹林依然青翠碧绿、婀娜多姿。
秋虫的鸣叫、潺潺的流水伴和着树叶的哗哗声随着震山叔度过了青年、中年，进入了老年。二十多年来，是一种爱的强大力量和对爱的苦苦斯守使老人走到今天。
志刚似乎理解了山叔的爱，那是一种象大山一样的深厚、象老酒一样的醇香、向泉水一样的纯净啊！难道人类的这种感情伊始就是给人带来浓郁的甘甜而又有永久的的苦涩吗？
四·河水清悠
沙河水静静流去，绕过村庄，顺着岗坡直泄到东山脚下，秋季的河水，少了夏季山洪的荡涤而变得清澈见底，一望无垠的沙滩更显得银白宁静。
荷花洗完衣服，一件件摊晒在细沙上面，光滑细腻的河水把少妇的双手、双脚浸泡得更加柔滑、红润。捶碎皂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有闲散功夫，荷花总愿意来沙河洗衣，在洗涤过程中尽情享受那清爽、纯净、滑润河水的快感。
这时刘婶也端了一搪瓷脸盆衣服来到河边。
荷花迎上去接过刘婶的衣服，她近来正想和刘婶说说心里话。
荷花落户到李家湾后，刘婶就在各方面帮助她，特别是荷花丈夫去世后，刘婶更是为她操心，也真是荷花唯一的亲人啦。
刘婶是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妇女，高高的个子、黝黑的皮肤，清瘦的身材透显出结实的体质，虽然生活过于艰辛、历经磨难，但是在她清俊的脸上并没有几多皱纹。
刘婶原本生育有一男一女，在那个“瓜菜代” 的1960年，闺女跟随他父亲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成了家中的顶梁柱。
同样的命运使荷花与她心心相连、悲喜与共，成为知心人。
刘婶过去在乡政府也是一个吃公家饭的工作人员。因为地主出身的原因下放到李家湾务农。她娘家在解放前是个大户人家，“耕地有千顷、瓦房百十间、雇工数十个、不愁吃喝穿。”她在乡里、县里上学读书，受到进步思想影响，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宣传抗日救国、宣传推翻封建剥削阶级。她明白自己出身于一个剥削阶级的家庭，虽然父兄们没有多少恶迹和血债，但是那也是依靠剥削、压榨长工们的血汗发家致富的呀！抗日战争爆发，她随同同学们一起奔赴到豫西南鲁山县，一边学习一边参加抗日救亡活动，也就脱离了自己的家庭。
抗战胜利后，她回到家乡参加土地革命、支援解放战争、经历三反五反，直到1957年反右派运动，她莫名其妙的被划为坏分子清除出革命队伍。革命运动的形势就是这样，你理解的道理要坚决执行，不理解的道理你也要无条件执行，在执行中你慢慢的理解吧！
“刘婶，家里的口粮已经接得上，玉米棒子也收摘了一些，你怎么又让青坡给我送了一大筐红薯。”荷花带些感激的心情说。
“一家人啦，有啥客气呢，你太难啊！荷花，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也不容易，青坡已经长大成人，马上就要成家啦！”
“乡里要成立个拖拉机站，我正在找熟人准备让青坡去学习。”
“家里就剩你一个人，有事你就叫我啊。”
“荷花呀，你和志刚的事也该找个日子办了吧。我去过他们林场，听伙房司务长说，这孩子是个正派人，忠厚、实诚啊。”
“是啊，就怕他家里的两个老人有啥想法。”
“你放心，真不行我去他家做做工作。”
“志刚这两天上东山送东西去了，回来后我让他与你见个面。”荷花说完向东山看了看，仿佛能看到志刚的身影似的。
俗话说；沙河边说话地方斜，你正说着谁，谁就能来到。正应了书上说的说曹操、曹操到。
志刚从山上下来，向队里汇报了上山造林的准备情况，来到李家湾，到荷花家听到两个孩子说妈妈在沙河洗衣服，就随同他们来到河滩，荷花的女孩叫修文，男孩叫崇武，他们与志刚已经非常熟悉，懂事的孩子每次都是先叫“刚叔”后说话，志刚也很喜欢他们。
荷花很远就看到志刚过来了，正好刘婶也在这里。刘婶是第一次与志刚见面，不免使劲的用尽好听的言辞夸奖了荷花一番，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以后可不要亏待俺荷花啊！几句话就把志刚说得脸红了起来。
刘婶的情况志刚早就听荷花说过，只是没有见过面罢了。今天见到刘婶果不其然，这人心直口快、真诚实在、真是一见如故。志刚突然有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不远柳树下，姐弟俩正在玩耍，姐姐修文在教崇武乡村童谣；
“山老鸹，胖墩墩，我到姥姥家住一春。
姥姥看见怪喜欢，妗子见了瞅白眼，
妗子、妗子你白瞅，豌豆开花我就走，
豌豆白、我还来，一版住到砍花柴。”
这崇武也会两句，他说刘姥也教我一个；
“筛萝萝，打面面，问问小娃吃啥饭？
吃烙馍，卷鸡蛋。那里有？姥姥有，
去到姥姥家吃个够，吃里肚子滚瓜圆，
气得妗子去麦田。”
崇武接着说“姐姐，咱有姥姥吗？有妗子吗？”修文说；“有啊，咱有刘姥姥，就是没有妗子。”
刘婶洗完衣服就回村了，志刚与荷花就坐在柳树下说话，志刚说；“我在山上见到了震山叔，他一个人在山上真是苦啊！20多年我就不知道他是如何过来的？”志刚把震山叔的事详细的给荷花说了一遍，荷花听后也是怜悯、心痛、凄凉的感觉一起涌上心头。
志刚接着说；“咱俩的事先拖拖，我有个想法你看行吗？震山叔已经快60岁的人啦，在山上真是难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三长两短的又有谁知道啊！我看刘婶这人挺好的，你能不能做做工作，把刘婶给震山叔说合说合，如果她同意，能与震山叔成为一家，那有多好啊！”荷花听志刚说完，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高兴地说；“我尽快地给刘婶说说，看她怎么想吧。”
沙河水日夜不息，奔流向前，与无数条小溪汇流，滋润着两岸的树木、滋润着万千亩庄稼葱茏茂盛，也给辛勤劳作的人们带来了丰收的希望。
五·沸腾的群山
进山了，造林大军进山了。
荒山沸腾，秃岭欢闹，造林大军要为它们做新嫁衣，要为乱石山岗换上绿色的容貌。
遵照林场场部的工作部署，整地造林大军从各分队向山上进发。
说是造林大军，其实一、二、三队再加上苗圃队总共还不足50人，但是这是个大转场，每个分队要把吃的、住的、干活用的工具都要搬上山去，在山上进行整地、次生林改造至少要干上一两个月。
鐝头、砍刀、被子、大锅搬上了山，个人爱好的竹笛、二胡、口琴也带在了身边。
人们在山上的感觉与平地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平地高上近千米呀！
天空是那么的蓝，就像是涂刷了一层油漆，油光发亮。
白云是那么的近，擦肩而过，仿佛是眼前的棉花糖，张嘴就能吸进肚里。
空气是那么的清新，穿腹过肺般的清爽。
人在大自然中融为一体，真正的天人合一。你就把凡尘琐事、恩怨烦恼抛在山下，扯开嗓子大声吼吧！吆喝吧！使劲的唱吧！有多大的劲，就使多大的劲！
这山开唱了；
“李家妹子十七八，还在地里摘棉花，
棉花纺成细丝线，做件褂子哥穿上，
哥行千里别忘我，我等哥哥快回家。”
那山上也吆喝了；
“大山高，泌水长，
我的姑娘在心上，
啥时想她她都在，
为啥就不来见面。”
这边又对上了;
“山沟沟里有山泉，
又解渴来又甘甜，
妹呀你也喝一口，
咱俩两口到永远。”
那边唱；
“白云山，白云飘，
哥哥上山采草药，
妹在家里你别急，
我在山上想着你，
水急山高不害怕，
采到当归我就回。”
都是精力充沛、热血沸腾的清一色男子汉，那气势非要把个白云山翻个底朝天。
从城里来的几个青年也不服气，说；“你们唱的都是情哥情妹的“，听我来一段
“我们像双翼的神马，
飞驰在草原上，
啊哈哈……
草原万里滚绿浪，
水肥牛羊壮……，”
老工人们说；“不行！不行！太淡啦，没味。”
山歌声、呼喊声响彻了山岰，一年里，只有这个季节是最热闹的，也只有这麽几天，有那么多的人来陪伴震山叔。震山叔把储备好的各种山野菜、干果子分发给各队享用。这是震山叔最欢快的日子。
日落西山头，震山叔拿了一只煮熟的山鸡、一块野猪肉、一盘板栗子，走进竹林，放在荷花的墓前，低语言说；“花呀！同志们（他知道荷花最喜欢‘同志'这个词）又来陪你了，出来吧！想唱，你就唱，想跳，你就高兴的跳吧！”
山风呼呼作响，竹林沙沙鸣唱，震山叔在坟前洒了一杯黄酒，又流下了两行热泪。
板栗沟能住人的茅屋仅有八间，有三间大房子分给三队一队安住，其他两个队的队员分住在大大小小、凌乱简陋的五间房内，基本上都是一颠一倒人挨人的睡在一起。好在队员们都习惯了这种突击作战的艰苦环境，没有一个叫苦的，只要吃的伙食能跟上，干活都是不托滑偷懒的。
秋季还不是造林的季节，主要工作是整地与次生林改造。整地是在荒山秃岭、乱石坡上刨挖出1米×1米或1米×5米的土坑，以便在冬、春季栽上适合高地气候的油松、马尾松。土坑是一个挨一个整齐排列的，如果遇上大石头那就要费一番力气了，碰上乱茅草窝，也要斩草除根不能弄虚作假。年轻的工人有的是气力，个个都是那莽牛蛋子，活再累、天气再热，毒日头当头照，也没有当软蛋的。看到一座座秃岭整治成鱼鳞般的土坑，大家没有不欣慰的。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半晌还是红杠毒日头，一会就下起瓢泼大雨了。雨越下越大，三队的同志们都聚在那三间屋内，有劲是使不上了，这时也就轮着那个“老右派”杨鸿儒施展才能了。人家老杨不亏是老师资历，见多识广，肚里有的是墨水，想听甚么故事他都能给你来上一段，这不，大家不用再催，老杨不紧不慢又扯开嗓子说了起来；
“长篇故事先不表，我这开场要听好，
先说有明就有暗，有夜晚就有白天，
有上天就有下地，初一就没有十五晚上月儿圆。
有山就有水，有水，树木花草就灵鲜。
天下有男就有女，人类世代能衍繁，
世上万物有公母，阴阳二字顶立天地间，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谁不信你就睁眼看。”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下雨，天公不作美，大家听我说段古书，大家不要走不要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这说书的就请大家捧场鼓掌了。”这老杨还真是拉了个说书的腔调说一段唱一段开场了；
“话说开天辟地第一天，
盘古奶盘古爷二人急了眼，
天地间只剩下咱兄妹俩，
这以后人类怎衍繁？
神灵指示合大磨，
一人一扇滚下山，
山下两扇合成一，
就要按天意把亲圆，
这故事传得很神奇，
那大磨至今还在县城南。
盘古爷奶是活生生的两个人，
这造人的重任担在肩，
奶奶说；‘亲兄妹怎能成一家，
天意也不能违人愿，
如果上天有旨意，
那就让河水倒流让我看。’
奶奶说完这番话，
空中炸雷一声震宇环，
泌水转了180度，
哗哗倒流奔西天，
天下河水都向东，
只有泌水不一般。
奶奶又说；‘我会抟土捏泥人，
让他们喝这倒流的河水会动弹，
种下五谷杂粮有饭吃，
织出五彩祥云有衣穿。
从此后，
天下生灵繁衍生息不断代，
盘古就是人类的老祖先。
小人四下散开去，盘古爷奶的故事到处传，
越传越远越神奇，盘古爷奶就变成了老神仙。”
“古书上说的是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太空中飘浮着一个巨星，形状非常像一个鸡蛋，在无际的黑暗云雾中运行，万籁无声死一样地沉寂，就在那巨星的内部，盘臥着有一个叫盘古的巨人，他一直在用斧头不停地开凿，企图把自己从围困中解救出来。经过一万八千年艰苦的努力，盘古挥出有力的一斧，只听一声巨响，巨星被他从当中辟开，分为两半。
盘古就是人类的祖先，至少是中华人的老祖先。
盘古爷头上的一半巨星，化为气体，不断上升；脚下的一半巨星，则变为大地，不断加厚。宇宙开始有了天和地。天每日上升一丈，地每日加厚一丈，盘古爷每日也长高一丈。天越上升，地越加厚，盘古爷也越高大，看情形，盘古爷是唯一的一位可以被称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四周却黑暗如故，伸手不见五指，大地寂寞而寒冷。盘古爷十分忧伤，他说：“这世界太可怕了，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山、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后代无法生存下去，我必须牺牲自己。”于是他死了。
盘古爷的死引起一连串新生命的诞生，他的右眼变成太阳；左眼变成月亮；血液变成江河海洋；毛发变成树木花草；呼吸变成风；声音变成雷。欢喜时的笑容变成晴天；烦恼时的愁容变成阴天。他的头部变成东岳泰山；腹部变成中岳嵩山；左臂变成南岳衡山；右臂变成北岳恒山；双足变成西岳华山。盘古爷为人类创造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书说到此先告一段，我去外边方便方便。”老杨说着就往屋外走去，大家不依，不让他出屋。他内急呀！屋里的听众也是急啊！突然闪电一道，炸雷一声，又下起一阵暴雨。
这时，震山叔端来一大壶黄酒请大家热热身子，大家一高兴就把老杨放在了一边。
上山进行次生林改造的一队、二队的人员，因工作面离驻地太远，这场雨使他们全部淋成了落汤鸡。
次生林改造这项工作就是把原来生长在山上的杂木林一棵一棵砍掉影响成材的枝条，使其长成成材林。要求工作队员胆大心细、能攀高、会爬树，还要时时注意毒蛇猛兽的侵害。
杂木林树种繁多，有青冈栎、黄檀木，还有银杏、洪桐、香果树等稀有珍贵树种，队员们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也惊叹在中原地区有这麽一座覆盖面积大、活立木蓄积量丰富的宝山。
山上的天气变化很快，乌云刚刚散去，大雨骤停。阳光照射着五彩缤纷的山头，湿润的空气更加清新。
志刚随同震山叔来到西面山头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上，站在这里可以清晰看到西面天际处的南驻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像蚂蚁一样爬行，大沙河明镜般的反射着阳光，如同一条银白色的腰带缠绕在白云山周围。
老刚说：“山叔，一人在山上真是太苦啊！”
震山叔说：“习惯了，已经20多年都是这样过的。”
“你已经上岁数了，快60岁的人啦，我们都担心你的身体呀！”志刚关切的说。
“不怕！就这一付老胳膊老腿的，还能硬朗几年。”
“那几年之后，不能走动呢！”
“真是到那一天，我就爬到你百合婶的坟前结束这一生一世的恩怨！”
“大叔啊！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啊！你不能再把自己困在这个山坳里，青山一座座，山外还有青山啊！”
“都已经大把年纪了，不能再给别人添累赘啊！”
“我给荷花说过了，我们准备把你接下山去，荷花家里两个小孩也缺少老人啊！”
“我离不开这座山！只怕已经不适应山下的生活了。”
志刚觉得给老人还要做些思想工作，说点实际的事，还要把沉浸在冷苦情感中的震山叔拉回到现实中来、回到有血有肉的真实感情生活中来。
志刚没有把刘婶的情况告诉大叔，他最后决定待山上的突击工作完成后，给林场组织上谈一下震山叔的事，接老人下山住一段，再找机会说合说合俩个老人的结合。
远处又响起了山歌：
“盘古爷爷盘古山，盘古奶奶住南山，
爷爷开天又劈地，奶奶造人万万千，
人间分出男和女，繁衍生息亿万年，
生生息息不断代，盘古爷奶心安眠。”
青年工人背上工具，吆喝着山歌又上新的山坡进发了。
六·沙河激情：
林场三队农业、造林、护林、果园的这些工作到了秋收、秋种期间就要同时并举，共同兼顾。
秋收要收苹果、葡萄、梨，还要收红薯、花生、玉米，人忙得一个人要分身成几瓣，苹果收后要做好储存，花生棵刨出后，也要摘下花生，晒干入库，司机、炊事员也加入了收摘，除了上山造林整地的人员，余下的十多人累得闪腰叉气，富祥队长吩咐司务长，每顿饭多加两个菜，搞好伙食。晚上还要大家休息好。
一组长相甫来到队长屋内，告诉富祥队长一件怪事，留下来的人中有个叫儒生的，是南阳来的社会青年，这人说话文雅，青瘦腼腆，还真是应了他这个名字，大家都叫他儒雅先生。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队长没有安排他去山上干活，只是在果园中干些杂活，这儒生白天埋头下力，也很少与人交谈，一付忧心重重的样子。
相甫还发现这几天他吃过晚饭就不见人影了。相甫组长想起了那件血衣的事情，就多了个心思，昨天吃过晚饭又发现他去了河滩，一直到后半夜才回男工宿舍。
富祥队长听后告诉相甫：“咱不能无缘无故的凭空怀疑一个人，再发现他晚上出去，安排一个人跟着看看。”
吃过晚饭，儒生又是一个人偷偷去了河滩，相甫发现后，就让年青杂工小六子跟了上去。
小六子人也机灵，他慢慢地跟上儒生。儒生到了河滩，脱下裤子淌过过膝深的河水去了对岸,这可难为了小六子,他想如果自己也淌水过河,"哗哗"的水声必然能被儒生发现，就脱光衣服，潜入水中，慢慢滑过河去，好在河水还不是太凉，没有难着小六子，这儒生也是心急火燎似的,没有想到身后会有人跟他.
小六子上岸就看河对面牧场方向来了一个人影,儒生与来人搂抱在一起,小六子匍匐在远处看到两个黑影扭打起来,忽上忽下,还能听到“唿哧、唿哧”的喘息声,一阵暴风骤雨似的缠绵过后,风平浪静,两个人影坐在那里说话,这时小六子才听出原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说:“儒生啊，我离不开你，也不想上班了。”
儒生说:“那怎麽行呢！咱从喧闹的城市过来不就是想脱离那龌殂繁杂的人群嘛。”
“那也不能在这撂荒地里办事啊”
“天当房，地当床，清沙河水洗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清静心灵啊！”
“野合！野合！我是明媒正娶，咱们是合法夫妻，你快想办法,我可不愿意再过这样的日子。”
“我又能怎样,队里就那几间房,付队长俩口子还住在一间茅草屋里呢!”
“我不管,我也受不了啦!你快想办法. ”
以后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小六子看见俩人又扭抱在一起,自己赶快游过了河,回到队里.
第二天吃过午饭,队长、相甫叫来儒生问情况。队长说：“儒生啊！昨天晚上吃过饭，临时通知开会，你去哪里了？”儒生低头不语。
相甫接着说：“你不说不行啊！黑更半夜，山上还下来狼呢！”还不回答。
队长说：“你心里肯定有事，队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把心里事告诉我们吧。”
“哇”的一声，这儒生放声大哭起来，一个五尺多高的大男人，还真有那么多的伤心事。儒生声音沙哑，连哭带说“我爱人就在对面的牧场工作，我们结婚刚刚八个月，分住在两处，媳妇不愿意，老丈人家也是埋怨。”
相甫与队长听到这里，才晃然大悟，相互示了个眼色，也感觉这是个问题。两个正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隔河相望，两个人的工作单位又解决不了住宿问题，人类原始欲望的要求受到强烈压抑，而做为单位的年长的负责人，也是心急如麻，搓手跺脚的啊！天气刚刚入秋，河水还不太冻，随后气温渐凉，又怎能忍心他俩口这样过日子呢！
富祥队长又问了儒生一句“林场发给你的工作服，还穿着没有？”
“还在呀！在我木箱子里放着呢。”
“怎麽不穿哪？”
“新工作服，我没有舍得穿，逢年过节我才穿哪。”
“噢！”富祥队长和相甫同时应了一声。 |
